30年前，谁曾想过福建的菌草会改变黄土高原的颜色？谁又曾想过，30年后，宁夏的葡萄美酒会在福建的山间与青梅共酿？

一切，始于福建与宁夏的一次“握手”。

1997年4月，宁夏西海固。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习近平同志第一次踏上这片黄土，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撼：“改革开放好多年了，我们还有这么穷的地方。”

彼时，福州市刚刚接过对口帮扶宁夏固原市隆德县、吴忠市盐池县的任务。摆在这座沿海省会城市面前的，是一道沉重的时代考题：一个先发展起来的地区，如何帮助一个连饮水都困难的地方？

30年后，答案写在贺兰山下、黄河岸边——戈壁变绿洲，穷乡变新城。

但这场跨越2000多公里的长情奔赴，远非“施”与“受”那么简单。福建的海风改变了山的模样，山的厚重也重塑了海的气质。

当福州回望这30年时发现，尽管对口协作的县区在变，但最动人的，始终是“人”的改变——是观念、是眼界、是那股“敢闯敢拼”的劲儿，在两地之间双向流动。

人心相连  彼此看见更大的舞台

“走出来，先迈出第一步，才知道行不行。”

说这话的人叫陈满库，宁夏固原市原州区人。2018年，他抱着“干半年试试”的心态，坐上南下的火车，来到位于福州马尾的飞毛腿集团。

在老家，他月工资3000元出头，日子紧巴巴。来福州的第一个月，工资加补贴到手6500元，收入翻了一番还多。

半年到期，他没走。反倒这一干，就是七八年。

如今，陈满库已是公司制造中心组长，管着生产线的几十个人。他早已学会了调试设备，“一看显示屏就知道故障怎么处理”；在公司帮助下读了大专，又继续攻读本科。

这些看得见的变化之外，还有些东西也在悄悄改变。

刚来时，公司要给他交五险一金，他不乐意：“扣我几百块工资，发到我卡里不好吗？”后来他算明白了账，自己掏几百元，公司补贴几千元，医保、养老、公积金都有了着落。

当改变越攒越多，荣誉也接踵而来。2020年，他获评“全国优秀农民工”；2021年，又获得“全国五一劳动奖章”。“一个从宁夏出来打工的人，拿了两项国家级荣誉，像做梦一样。”陈满库说。

近几年，陈满库把妻子从老家接来，两人在同一车间上班，两个孩子也在福州上了学。每年春节前，他还会回到宁夏三江技工学校当导师，把在福州学到的技术和管理经验，教给家乡的孩子们。

像陈满库这样从宁夏走出来的年轻人，在飞毛腿集团还有不少。20岁出头的杨金强比他晚两三年来，在宁夏三江技工学校读了一年，又到福建省三江技师学院读了两年，毕业后直接留在公司，如今月薪6000元。“没有闽宁协作，我不会知道飞毛腿，也不会想到来福建。”他说。

在福州，杨金强接触到了更多新鲜的事物——更宽的视野、更高的收入、更稳定的未来。“也许再过四五年，我回老家结婚，也许我会选择在这里定居，都有可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走出来这一步，让我有了选择的权利。”

有人走出来，就有人走进去。

2006年，福建商人林锦云跟着招商引资的队伍来到固原。火车从西安转乘，到站时看到简陋的火车站，他还以为下错了。10月的固原已开始下雪，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和外套，冻得直哆嗦。林锦云直言：“当时待到第三天就想回来。”

但他没走。甚至一眨眼20年过去了，他还留在那。

起初，他开过化肥厂、做过贸易，几经辗转，在2014年扎进了农业领域——陆续在固原种下1万多亩油用牡丹。头一批苗种下去水土不服，亏损了上百万元。“当时就想放弃，不想待了。”林锦云说。

但福建人骨子里有股“爱拼才会赢”的劲。“我到处请教，找农业专家指导，自己不断摸索，最终将成活率提高至97%。”林锦云说，“我最骄傲的事，就是把荒山变成了花海，把黄土变成了‘黄金’。”

万亩牡丹在黄土高原扎下了根，林锦云的产业版图也逐步扩展。依托牡丹基地，他建起了牡丹山庄、加工车间、研学基地，集种植、加工、文旅于一体。山庄所在的河川乡寨洼村也摇身一变，成为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。

林锦云早已在这片曾经想逃离的土地上，扎下了自己的根，“毫无疑问，这就是我的第二故乡”。

闽宁协作30年来，两地人来人往。宁夏人看见了山外的海，福建人读懂了山里的根。两地人在彼此的舞台上，发现了更大的世界，也找到了更好的自己。

产业共兴  不断打开闽宁协作新可能

盛夏，宁夏吴忠市青铜峡市的菜心正迎来采收季。天色微亮，菜农们已在地头忙碌，不到一个上午，一筐筐翠绿的菜心便堆满田垄。

同一时间，2000多公里外的福州，各大商超和生鲜平台上，来自宁夏的高原夏菜已然上线，成为市民餐桌上的“夏日限定美味”。

南方夏季高温，本地蔬菜常“伏缺”，福州也不例外。而宁夏气候冷凉、光照充足，冷凉蔬菜恰好补上这个空档。近年来，福建不断打通物流、推动净菜入超、拓展电商渠道，搭起“宁货闽卖”的桥梁——福建人的“菜篮子”丰富了，宁夏人的“钱袋子”也鼓了。

一把把蔬菜，就这样连接山海。但这远不止是一买一卖。

30年来，产业协作的底层逻辑早已发生深刻嬗变：从福建单向“输血”，转向两地在产业链上的双向奔赴、深度融合。

6月，福州永泰山间青梅采摘刚刚收尾。闽宁协作青梅三产融合示范基地里，一场跨域“联姻”悄然进行，一款兼具西北风骨与南方果香的美酒正在酿造。

“我们把宁夏葡萄酒运到永泰，蒸馏成白兰地基酒，再和本地青梅融合，浸提、发酵，酿成梅子酒。”基地里，负责人魏东升不止一次向访客描绘“宁酒闽窖”的前景。

为什么是永泰？这里水质好、青梅优，海拔适宜、通风佳，适合酿造高端白兰地；近海气候温润、蒸发率低，利于酒体熟成。

更关键的是市场——永泰辐射广东、江浙沪等青梅酒主销区，物流成本大幅降低。

依托永泰7.5万亩国家地标青梅资源，项目正构建“种植—加工—销售”全产业链，同步探索“酒庄+文旅”等新业态。2年多时间，已完成签约、建设和试生产，首款青梅酒预计2027年上市。

如今，“西北酿造、东南精制、全国共享”正在照进现实。

从“宁货闽卖”到“宁酒闽窖”——前者是市场的打通，后者是产业的共生。一颗青梅、一瓶好酒，闽宁协作正在从“手拉手”的帮扶，走向“心连心”的共酿。

福州三坊七巷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，一年四季人潮如织。黄巷71号的东西部·山海协作馆里，枸杞、黄花菜、蜂蜜等宁夏农特产品整齐陈列，不少游客进店选购。

“我们想让宁夏好产品卖出好价钱。”山海协作馆里，福州定有福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责人林勉海说，公司以“帮扶村+合作社+企业+基地+市场”模式，将宁夏优质农产品持续引入福建，累计销售额突破1亿元，带动就业帮扶超2万人。

然而2018年，林勉海在福州开出首家特产馆时，事情并不顺利。新鲜劲一过，产品口碑一度下滑。他复盘后发现，根源不在品质，而在南北饮食文化的差异——福建人不知道宁夏特产怎么吃、怎么做。

“卖特产先要教吃法。”林勉海当即启动“宁货食用普及计划”，要求每名店员都成为“美食顾问”，手把手教顾客烹饪、搭配。

渐渐地，宁夏特产不再“水土不服”，走入了越来越多福州家庭的日常。而比特产更深入人心的，是闽宁之间那份跨越山海的默契——从不知到知，从陌生到熟悉，从买卖到情谊。

人心通了，路自然越走越宽。

风物相生  山海长出新的模样

“菌草，菌草，闽宁草，幸福草，还是社会主义好，还是共产党好。”在宁夏永宁县闽宁镇，这句顺口溜至今仍被百姓传唱。

1997年，菌草技术发明人、福建农林大学教授林占熺带着6箱菌草从福州出发，远赴西海固。彼时，习近平同志勉励他：“菌草是我省之优势”“要做自己‘拿手’的”。

从此，在闽宁两地的合力推进下，菌草技术在宁夏全面开花。一株株菌草不仅让当地百姓走上致富路，更在黄河边筑起绿色屏障。

先是食用菌产业崛起。林占熺团队手把手教农户种菇，从菌种培育到出菇管理，每一个环节都悉心指导。短短几年间，永宁县闽宁村（现为闽宁镇）的菇棚一座接一座建起来，蘑菇成为当地百姓增收的“金钥匙”。菌草技术的生命力，在黄土高原上被反复验证。

2023年初，福州罗源的菌菇“土专家”朱传良应邀跨越山海，带去平菇、木耳等新品种。半年间，他守在基地全程把关，成功“种”出固原市泾源县第一批菌菇。“夏季福建热得出不了菇时，固原气温正好合适，出菇品质不逊于福建原产地。”

而后是畜牧业降本增效。在闽宁镇园艺村，巨菌草替代青贮玉米饲喂肉牛的试验传来佳讯——巨菌草产量高、收割周期长，有效降低饲喂成本，肉牛增重速率和肉质同步提升。

再是生态治理拓出新路。在永宁县望洪镇黄河岸边，一条长260米、宽30米的菌草生态治理试验带，如绿色屏障般屹立。密实的茎秆削减水流冲击，强大的根系固结土壤，为宁夏动态河岸的生态防护提供了新方案。

从“以草代木”栽培食用菌到“以草代粮”发展畜牧业，再到治理水土流失、荒漠化……如今，菌草技术已拓展至6个领域、10多个产业。每一次突破，都在宁夏找到适配的应用场景。

菌草改变了土地。而另一场“物种迁徙”，改变了水的价值。

贺兰山下，贺兰县盐碱滩，宁夏蓝湾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的工厂化养殖车间里，碧波荡漾，一尾尾金黄锃亮的大黄鱼摆鳍游弋。

今年3月，又一批来自福建宁德的6万尾大黄鱼苗种运抵。2300公里长途跋涉，运输成活率高达98%，养殖成活率稳定在95%左右。

原本属于东海的“国鱼”，在西北盐碱荒滩安了家。这是“海鱼陆养”的硕果，更是一场跨越千里的山海接力“第一棒”。

荒滩之上，“蓝色粮仓”正在生长。蓝湾公司与厦门大学、集美大学等院校合作，攻克盐碱地模拟海水养殖水质不稳的难题。2024年，斑节对虾、黄鳍鲷、银鼓鱼等新品种相继引进，均获成功。

30年前，谁曾想过福建的菌草会让宁夏黄土披绿？谁又曾想过东海“国鱼”会在西北盐碱滩安家？

闽宁携手走过30年，比物种落地更深的改变，藏在土地之下，也藏在人心之中。

菌草让干涸的土地有了生机，海鱼让荒芜的碱滩有了价值。

环境在变，人的观念也在变。当贫瘠的土地不再被视为负担，而成为可以经营、可以期待的资源，人的身份也在悄然转变——不再是靠天吃饭的守望者，而是掌握技术、对接市场的从业者。

人与环境的关系被重新定义——这，或许是闽宁协作30年，生生不息、前路长青的密码。